“伊莲娜小姐,我不懂,您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结论呢?”古斯塔夫博士困惑的开口,

“权力的不平等的关系,您想指的是什么?”

“反抗,挣扎,抉择……所有一切的一切,《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一幅关于个人命运的作品。顾先生和我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伊莲娜小姐说道:“画面的远景之上,雷雨云覆盖着天际,它包裹着云层,忽然有一个瞬间,闪电、电光……它以神明般的威严,从阴云的缝隙之间倾斜而出,而画面的近境——教堂与烛光。”

安娜想了想说道。

“我有很长一段的时间,把它们当成了完全一体的事物。直到某一刻,我隐约的觉得,自己触摸到了另外的可能性,绘画的主人想要表达的事情,比我所以为的要更加的激烈。”

“你说的是?”

博士歪了歪头,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嘉宾。

亚历山大沉默不语。

罗辛斯表情和他一样的困惑。

顾为经……这位年轻人则注视着主持人出着神。

“这不是一幅讲述“哈利路亚”式样的宗教归劝画。我们都知道莫奈画了很多很多的教堂相关的画作,让石头在阳光之下蒸发——马拉在点评莫奈鲁昂大教堂系列作品的时候,曾经这样说道。有观点认为,莫奈的教堂画仿佛是一种对于神性的解构。画家凭借着自己的主观心意,将藏匿在教堂内部的神力均匀的涂抹在了教堂表面的那些石头上,以光线变换的方式,让它在阳光之下升腾。”

“他的作品中带着强烈的象征主义。”

“你认为同样的象征主义,也出现在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之上么?”顾为经询问道。

“是的,可以这么说,但不是神性的解构,而是叙事权力的解构。”伊莲娜小姐说道,“当我站自己在那座教堂之前的时候,我猛然醒悟,非常不同的一点在于,也许在当时的女画家卡洛尔眼中。它无关天使或者恶魔,它只是一个承载着特殊寓意的载体……”

“我知道伊莲娜家族是非常虔诚的天主教教徒。”

亚历山大忽然开口了。

他竟然用嚷嚷般的语气打断了安娜。

亚历山大以不知是绝望、乞求,还是破罐子破摔,垂死挣扎般的眼神看向安娜,“伊莲娜小姐,我完全没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无论是冒犯您的观点,还是冒犯您的信仰。不,没有一点这个意思。但是,评论家能在莫奈的作品里,看到对于神性的解构,我非常能理解。您说从《雷雨天的老教堂》里看到权力的解构?”

就算这人是《油画》的艺术经理。

您也得讲一点最起码的道理啊!

伊莲娜小姐这观点岂不是比他亚历山大的论调还要玄奇,还要不着边际的多的多?

亚历山大为了做出判断,他起码还有一些文献材料做为参考呢。

安娜总不能说看出来,就看出来了吧。

“这不像是艺术评论的论调,这都直接到了通灵术的范畴了,不像是分析艺术作品分析出来的,更像是神明的感召……”

安娜瞥了亚历山大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努力强撑着嘟囔道。

“恕我直言。人真的能站在教堂面前看一眼,就明白那么多东西么?抱歉,那座教堂应该跟伊莲娜家族没有任何一点关系的吧?那是远在上万公里之外,整座欧亚大陆另外一端英国人建的新教教堂,要真是什么神启……”

亚历山大本来想说个幽默的玩笑缓解一下气氛,顺便指出这件事里内在逻辑的荒谬之处。

却慢慢在安娜的目光注视中,底气尽失,乖乖的又闭上了嘴巴。

“抱歉。”

好吧。

您是boss。

您说能看出来,那就是能看出来。聪明人都能看出来,没看出来的说明不够聪明。

亚历山大如一条甲板上晒太阳的死鱼,不甘挣扎着把自己翻了个面,努力的吐了两个泡泡出来,然后又在安娜的目光下颓然的躺平了,任由她把自己提溜去煎炒闷炖,清蒸红烧。

“你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么?”顾为经轻声的询问道。

“有。”

安娜点点头,“我当然有。”

“记得k.女士么?《油画》杂志创刊之日上,我的曾曾祖父所写的,美好的灵魂无法被束缚,她自会寻找自由的k.女士。”

“我知道你会提到她,但我问的是证据。”

“她年轻时曾在法国巴黎定居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她完整的全名叫作卡拉·冯·伊莲娜。不过,她通常在外面使用化名比较多。因为我们家有希腊裔的血统,家里人喜欢用来源于希腊语的昵称coral称呼她。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持有那张船票的原因。”

“她成年之后,像是当时很多富裕阶层的男性一样,计划着一场壮游旅行。她的目的地不是希腊或者罗马,而是穿越整个欧亚大陆。当时奥匈帝国还有专门的贵族护照。持有该护照在乘坐欧洲之星列车或者一些游轮公司的客轮的时候,会享受特殊待遇,也几乎不会受到乘警或者海关的检查。”

“这就是为什么船票上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卡洛尔代称留下的原因,我猜,应该是出于安全考虑。”

亚历山大脸色剧变。

他的脑瓜子嗡嗡的,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聆听的能力,只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安娜的嘴唇一张一合。

满场震惊。

台下正在那里认真记笔记的雨田力也先生的笔尖更是直接撕破了了页面,钢笔的笔尖因为惯性,还甩了一大串墨水出来,在他的白衬衫上都染上了好几滴的蓝黑色的墨迹。

雨田力也痛惜的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上的污损。

点点滴滴。

水滴型的墨水像是感叹号般成一条斜线横贯纸面。

上次一条墨线被他改成了月牙。

这次。

无论雨田先生的审美强迫症怎么发作,也修改不出个花出来了,可以跳过美人改张飞,张飞改柳树的步骤,直接涂个墨面去写金字去了。

——

歌剧院天花板上的射灯照耀着舞台下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世上的震惊有大有小。

之前对话之间那些或夺人眼球或耸人听闻的观点被抛出来的时候,每一次都震惊到了很多人,人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之声有如雷鸣。

那还仅是小的震惊。

小的震惊掉进人群,相当于把一大枚烧红的炽热铁球丢进水里。

它会激起水花,惊起涟漪,烫出阵阵朦胧的白烟,嘶嘶作响个不停。

而大到惊世骇俗的话语掉进人群,则相当于一整枚的太阳滚进了水泊。

什么声响都没有。

一切议论都在千分之一秒内被蒸发了个干净。

只是蒸发,只是升华。

时间都凝固了,场内一千五百名观众就像此刻这样,各有各有的面容,各有各的动作,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是一样的神色惊愕,又一样一言不发。

歌剧院的音响设计极好。

人们都在小声讨论的时候,还不觉得的什么,此刻全场静的落针可闻,有些人古怪的行为立刻被衬托的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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