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只是盯着微弱的烛光说道:“大难临头,局势艰难,你如今是苏家唯一的指望了,唯有保住你的官身,苏家日后才有望翻身。为今之计,只能该舍则舍,当断则断了。”

苏廷楠得到了答案,也不知心头是失望还是释然,他向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在阴影之中,幽幽地说道:“父亲说的是,您也是一贯如此教导儿子的。只是您令我静待时机,我却是等不得了。我苦读圣贤书,又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绝不能令辛苦得来的一切转头成空。”他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苏长青,“不过,儿子倒是有个主意,可以保全自己。”

苏长青被长子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苏廷楠自顾自说了下去:“父亲如今也和二弟廷柏一样,没什么指望了。您若是活着,即便发配流放,陛下想到您也只会恨得咬牙切齿。若是您突然去了,陛下才又会惦记起您昔日的种种好处。”

苏长青震惊地看着苏廷楠,满眼的不可置信,声音颤抖道:“廷楠,你说什么?”

苏廷楠语气漠然:“儿子说的已经很明白了,若是明日一早,陛下接到您在狱中自尽的消息,只怕是天大的怒气也消了,对您和苏家唯有愧疚之情。到时自然不会再迁怒于苏家旁人,儿子中书舍人的官位即便保不住,至少也能落个外放当差的结果,也算是保住了苏家东山再起的根基。”

一瞬间,面前这个被自己亲手教导长大的儿子竟是如此陌生,苏长青浑身打起了冷颤,他用枯瘦的双臂撑住团垫,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双腿无力,只得身子前倾,似乎乞求般说道:“廷楠,流放不是死罪,我即便远离朝堂,也依然有不少门生故旧,多少都能说得上话。等过了三五年,事情淡了,令他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兴许你我父子还有在都城相聚之时。你放心,你是为父最器重的儿子,为父一定会帮你的。”

苏廷楠略带自嘲地摇摇头,声音冷酷如铁:“我看父亲是愈发糊涂了,您的那群门生如今远着苏家还来不及,又哪会出言相助呢。即便如您所说事情尚有转机,可儿子也等不得三五年了。”

苏长青终于明白苏廷楠字字句句所说皆非戏言,他的儿子正在逼自己去死。他只觉得肺腑之间有戾气翻涌,犹如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扎得他的心头千疮百孔,血泪横流。剧烈的痛感在胸中激荡,却是一口气也提不上来。他像是个风烛残年的垂死之人,坐都坐不稳,只得死命撑住上身,顾不得囚衣被潮湿肮脏的地面浸染得一塌糊涂,吃力地向前爬了两步。他终于爬到了牢门前,双手抓住栅栏,仰面看着苏廷楠,哆嗦着骂道:“好你个禽兽不如的逆子,枉费我从小教导你圣贤之道,如今你竟然想要活活逼死我!”

苏廷楠静静地看着父亲的一身狼狈:“父亲莫要怪我,儿子如今也是没法子方出此下策。再说这都是您教我的,苏家的主君只能为阖族满门的前程着想,从来就容不下父慈子孝的心肠。”

苏长青猛然向前扑去,却被牢门挡住,他青筋暴起的双臂伸出栅栏,想要伸手拽住苏廷楠的衣襟,然而近在咫尺却什么都抓不到。他不甘地咆哮:“孽子,你......你即便逼死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苏廷楠忽然半蹲下来,面对苏长青的目眦俱裂,毫不闪躲,他直视着父亲浑浊的双目,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父亲,您与其在流配之地了却残生,不如此刻为咱们苏家舍了这条命,您即便不为儿子着想,也该为您的孙儿们想想。儿子无能,救不了您,这就送您最后一程,拜谢您对儿子的养育之恩。”说完,以额触地,行叩拜之礼。

苏长青心力衰败,面对众叛亲离已是瞬间苍老,他隐隐约约听见苏廷楠丢下最后一句话:“父亲若是下不去手,门外的狱卒是儿子的知心人,自会助您一臂之力。”说完,将一条黑色的绦带挂在栅栏上,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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