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碎如决堤。
有些?人,不见还好,尚可忍受;只消见一面,瞥一眼,那沉睡着的万般情感自心湖中漫漫涌上,堵住心房与鼻端,整个人一下子?便生出绝望之情。
雪荔自己未必懂。
然而她追着一个幻觉,竟然撞到了土壁上。她没有留住自己幻想中的少年郎君,回到黑魆现实?中、被?墙撞到的刺痛感,则缓了迷药对她的影响。
她重?新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
雪荔怔怔面对着土壁,额头?抵着墙面,泪水还悬在腮上,断断续续地朝下滴落。她茫然许久,在孩子?哭声?又一次炸开的时候,雪荔抹去眼中的泪水,回身继续去找孩子?们。
这一日,她从盗匪地窟中救出了孩子?们。
当夜,村民报了官,官吏们来处理此事。雪荔被?当做救命恩人,被?整个村子?款待。村上为她办了热闹的宴,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被?家里大人推搡着,扭扭捏捏地排排站,过来向她道谢。
雪荔沉默。
她心中想,如果阿夜在,阿夜知道怎么?应对他人的善意,让彼此不尴尬。
时隔一年,到今日,雪荔才缓缓意识到,也许她不是记忆变差,她只是不敢回头?。她看?似悍勇无畏,但她始终不知如何处理亲密些?的关系。
她旧日不知如何与面目全非的师父与宋挽风觌面,她今日也不知如何回头?看?阿夜。
她今日才知道,原来她不敢看?他。
只消看?他一眼,只消看?他一眼……
她救的那家小孩的大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搓搓手,讨好地问她:“小娘子?白日时问我,这几页纸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报答小娘子?的恩情,只好把知道的都告诉小娘子?……小娘子?还想知道吗?”
雪荔静半晌,点点头?。
浑浑噩噩一年后,她决定找回《雪荔日志。
被?阿夜保护一年后,她决定回头?重?新面对那些?旧事。
她有些?……想了解阿夜,想重?新看?一看?阿夜。
昔日她总是不懂,总是错过,总是看?他一个人折腾。但她有雪荔日志,她又入世了这么?久,她回头?看?那些?旧日岁月,是否能?从中寻找到阿林夜呢?
于是,雪荔开始找自己的日志。
这家人告诉雪荔,说这几页纸,是大人从镇上集市买菜时,花几个铜板收到的杂物。这家人穷苦,而家中孩子?又到了识字读书的年纪,大人没有钱送孩子?去私塾,便会买各种各样的写着字的纸,回来让家里孩子?认字。
镇上有个高老头?,他那里会卖一些?印错了、纸张有损的书目。这页纸,便是从高老头?那里便宜收来的。
雪荔便去找高老头?,她再根据高老头?给的线索,去找整本日志散乱各处的信纸——多亏林夜当初用?牛皮为她做的防水封皮,当日洛水大战,《雪荔日志丢入湍急水流后,封皮保护了日志一段时间,日志才开始散落。
书目散开,一页页纸飘去四方,沾染污水。
有的彻底在水流中失去踪迹,但有的,还有些?残余墨迹,留存于世。
雪荔开始拼回自己的日志。
她是一个十足耐心、寻找线索又分外执着的人,一个月下来东奔西跑,当真让她一点点捡回那些?书页。即使有牛皮封皮的保护,许多纸张也散架、褪墨,雪荔便又跟人学习修补技术,重?新补自己的日志。
她走过田畦绿野,踏过山林水泽。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闯荡江湖寻人比武,而是修补自己的日志。
许多个日夜,雪荔在山洞中、城隍庙中、躲雨屋檐下,提笔补写自己的日志。
许多字迹已经没了,许多痕迹被?水冲晕。好在这是她自己曾经的日志,她有些?记忆,她便靠着自己那单薄的记忆,绞尽脑汁将这日志册子?,重?新一页页补全。
当雪荔补写日志时,她被?迫回忆自己记录日志的每一日。
她不是爱记日志的人,寥寥几篇日志,构建她的山下游历记事。而如今雪荔回望那段时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几乎她每一次提笔记事,都会提到林夜。
她自己在遗忘林夜,她的日志却能?寻到林夜的一颦一笑。
皱巴巴的纸页瘫在她的膝盖上,她在山中过夜,静望着这些?旧日记事,便如同看?着林夜在她的笔下,重?新活了过来。
而日志中许多她已经忘记的事,也重?新跃然。
她如今应该算得上心情不好吧,但她昔日,当真没有过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时候,她好是呆傻。
日志中记录,有一次,他们碰到一家人办丧事,林夜和她一同站在道边,跟着人群看?。
林夜平时调皮爱闹,那时候却很安静。挂着白幡的仪仗从街上走过,孝子?执“引魂幡”带队,乐队吹打?。满空白币洒落,一家人哭得凄然无比,林夜的侧脸沉静色黯。
如今看?来,他经历了太多生死?,大约在那一刻想到了战场上的亡魂,以及他自己的家人。但是林夜回头?看?雪荔时,便看?到雪荔无所谓的神色。
雪荔非但无所谓,还为此迷惘,觉得无聊,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让路。
她想吃的糕点要?出笼了,走慢了的话又要?排队好久。为什么?她要?跟林夜站在这里,等送葬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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