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淳的书房明朗清净, 正中放置着一张黄梨花长几,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文房清供,椅子后则是一组三扇的素面折屏,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两立书架, 上面整整齐齐叠满了书。

两侧窗户大开, 右侧的粉墙上爬满了碧萝, 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左侧则是一潭宽阔的池子, 养着锦鲤五七条,上置鹤形假山,两侧竹影横动, 静谧闲适。

江芸芸目不斜视, 捧着答卷, 进了屋内。

黎淳坐在正上方的位置, 早晨的微光从两侧窗户投射进来, 身后那扇高大的屏风影子落在他身上, 模糊了他苍老的面容。

黎风并未关门,反而低眉顺眼地退到台阶外, 院子外的人屏息看着屋内的两人。

黎循传双手紧握,一脸期待。

晚毫站立不安,伸着脖子企图看得更清一些。

屋内, 江芸芸把自己写好的最终稿递了上去。

黎淳看着满页一笔一画,格外稚嫩的笔迹, 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 他自然是听人说起江芸练字格外耐得住性子, 一个字可以反反复复练习几百次,带着楠枝也越发认真,但练字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所以他一开始就对江芸芸的这份功课不抱希望。

他自始至终考察的是本性,是韧性,是态度。

可江芸芸还是交上了这份答案,而这份答卷出乎了他的意料。

夫人工书,须从师授,晚唐宰相卢携曾言“书非口传手授而云能知,未之见也。”。

江芸芸只是听着黎循传几句半吊子的话,却能写成这样,实在是令人惊喜。

黎淳带着审视挑剔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内容没有错误。

笔画完全正确。

他甚至还听了黎循传的话,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字体左右平衡。

这些字与颜筋柳骨相差甚远,甚至连行云流水都差点意思,但黎淳却还是从这些端正认真的笔画中看到一丝挣扎的生机,透纸三分。

“这是我默写的三字经。”江芸芸并未察觉出黎淳的心情,在心里打好腹稿后,慢慢说道,“小子愚钝,直到昨日才明白您这次考核的真正意图。”

黎淳的视线从最后一张三字经中收回,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小童,神色波澜不惊,那双深邃的瞳仁倒映着光,这般面无表情看过来时,足够威严沉默。

江芸芸低着头沉默片刻,可片刻后竟又抬起头来,年轻清澈的瞳仁格外明亮。

“这是我给您的第一份答卷。”

黎淳歪了歪头,似有些惊讶,但一闪而过的神色很快就被窗外晃动的日光遮掩住。

他依旧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似打量,又似注视,不够温和,却也不显压迫。

江芸芸站在那抹日光下,身姿挺拔,目光沉静,神色坚韧,好似一把在剑鞘中沉默的长剑,半点也不肯低下头来。

在此刻,明明两人一高一低,一老一少,却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不平等的审视。

——老者垂眸,幼者抬头。

暮春的光隔在两人中间,成了屋内最是耀眼的存在,不知哪里飞来的柳絮在空中飘动,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朦胧起来。

“为学莫重于尊师。”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直接跪下叩首。

小童的声音并不大,可整个院子安静地得只剩下她的声音,那声音便也跟着传了出去。

“年少时我曾读过韩愈的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那时我并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冰冷的地砖触碰着额头,那颗躁动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在这个陌生森严的世界里。

她是江芸,是江家二公子。

他必须科举。

为了自己,也为了周笙和江渝。

“我拜师之心确实不诚。”她低声说着,终于回答出黎淳想要的那个答案。

黎淳一开始就不是想为难她,让她无师自通学会默写三字经。

他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坦诚的,不会给黎家带来麻烦的人。

他经历宦海沉浮四朝,最怕的便是意外收获,哪怕是求学时。

这天下,哪来的巧合,所有的相遇都是有迹可循。

院外,黎循传大惊,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

沉稳不动的黎风抬眸轻轻扫了一眼。

黎循传僵硬地停在远处,面露着急之色。

晚毫神色一动,只是他刚有动静,黎家的仆人便露出警觉之色。

“我父亲想要把我送人,我不想成为云边孤雁,水上浮萍,任人摆布,所以我来到黎家。”江芸芸平静说着,心中却也好似放下一块石头。

她并非擅长说谎之人,黎家对她越好,她便越觉得难受。

黎循传,黎淳,黎老夫人,乃至黎家的仆从,他们并没有轻视,践踏微寒羸弱的江芸。

在她惶然来到这里时,沉默地看着江家的奢华和腐败,感受到阶级,贫困带来的威胁,黎家所做的一切,成了她垂死挣扎的唯一一条路。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明白我所做的到底对不对。”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知道若是我找到一个江家畏惧的人,我就可以摆脱被人桎梏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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