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杀卫长吟,救下林夜,剿灭霍丘在大?周国的残兵,李微言带着建业百官进?入汴京,聘长宁郡主叶流疏为后。入京之时,关中张氏带着文武百官相迎,先北周幼帝退位让贤。
二月,大?周一统,尊李微言为帝。朝中新气?象,议封后大?事。
那是朝堂上的事宜,只是诛杀卫长吟、剿灭霍丘之事和雪荔有关,雪荔便护送李微言平安入了?汴京。先前送亲送了?整整一年,雪荔最终没有到达汴京。未料到诸事了?结,雪荔竟有缘来到汴京。
汴京繁盛,金粟馥郁,花光满路。
这是与曾作为南周古都的建业相似、又全然不?同的风光。
李微言大?约吃到了?雪荔护送所带来的安全感,又留恋昔日朋友的相聚;而来到敌友难明的新朝,他少不?得局促。他便多次邀请雪荔留下陪他,无论是任职宫卫中的什么武官,他说得天花乱坠,许了?许多条件。
就连陆轻眉也默许:雪女?在皇帝身边的话?,皇帝确实安全。
张秉在旁,说起先前宣明帝和江湖势力结盟、以致酿成大?祸的故事。他说这话?的含义不?言而喻,李微言白了?他好几眼,陆轻眉也目光泠泠地?盯着他,揣测这人在朝中的不?好对付。
雪荔对他们的挽留和交锋都没有兴趣。
她认真辞别,只说家中有人需要照顾。
众人自然知晓是谁,欲言又止半晌,李微言到底叹口气?放行。
于是,雪荔在大?周皇宫中参加夜宴,看遍歌舞,再?纹风不?动地?从丝竹管弦乐中走过,离宫返回自己临时居住的府邸。汴京夜间灯火铺陈,亮如白昼。
夜里飘了?细雪,却无损汴京繁华。夜间的汴京银花火树,越接近府邸,她步伐越是加快。
她耐不?住用了?轻功,翻墙而入。
她踩着飞雪翻墙跳入院落,才一转身,先映入眼帘的,除了?那在细细飞雪中轻晃的廊下灯笼,便是坐在台阶上托腮看雪的少年郎君。
是林夜。
自然是林夜。
他撑着脸坐在台阶上,仰望天幕时,飞雪与灯烛光一道落在他脸上,呈一种?莹白晕黄交织的氤氲美感。他许是怕冷,披着厚重孔雀翎织就的长裘,孔雀翎羽的光斑斓明耀,偏偏适合他。
许是独自一人待在府邸,他懒得梳洗,长发?便没有束得严整。一根玉簪束发?,乌发?垂落而下,搭在孔雀翎长裘上,也被风雪吹扬几缕,沾到他瘦白的脸颊上。
他这样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清清幽幽,像一缕幽魂,尚未消弭,却即将消弭。
雪荔顿在原地?,看着他发?了?呆。
林夜起先没有发?现她,但他又不?是瞎子,一个小?仙女?枯枯地?在墙角树旁兀自不?动,他的眼波便流了?过去。
林夜佯怒:“我不?是鬼魂,我还活着,我有影子,我会说话?能跑能跳。我只是生了?大?病,只是饮食需要注意,只是要常日泡在药罐里,只是从生死?一线中活过来遭了?些?罪,导致现在连门都出不?了?,只是在家中做‘望妻石’……虽然有这么多‘只是’,我依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严肃道:“阿雪,别把我当鬼,别再?问别人能不?能看见?我了?……所有人都能看得见?我,我活着这件事,不?是梦不?是幻觉。我是真实存在的。”
要知道,自从他从鬼门关走出来,自从他活过来后又重病数次、无缘无故晕倒吐血数次,雪荔便总怀疑他是假的。
他只是受罪太多,剑伤致命,李微言送来的药物再?好,他也需要慢慢调养。
林夜一向心态好,言笑自如。然而前些?天,林夜听到雪荔问李微言他们,“你们能不?能看见?他”。众人古怪的眼神下,林夜才知道雪荔的患得患失。
如此,林夜几乎每日见?雪荔,都要强调“我活着”这件事。
此时此夜,雪花落在少年乌发?玉簪、长睫黑目上,他哐哐哐说一大?堆话?,少不?得因体弱而咳嗽两声,雪荔才淡定下来,朝他走去。
她相信他活着了?。
毕竟她再?是幻象重重,她也幻想不?出来如此伶牙俐的林夜。
林夜的眉飞色舞、能说会道,是贫瘠的她,永远无法想象却流连不?已的。
雪荔到林夜身边,他朝她仰脸笑,殷勤地?拿自己的裘衣一角铺在阶上,邀请她入座。雪荔便坐下来,挨着他肩膀。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气?,她整个人紧绷的神经都为之一松。
她垂下眼,觉得自己好是快活。
是了?,这才是快活。她的心砰砰跳,起起伏伏,与先前的心如止水,是全然不?同的状态。
雪荔品呷着这种?奇异的情绪时,听旁边少年邀功:“你知道我是故意的吗?”
雪荔:“什么?”
林夜好得意:“我一直坐在台阶上等?你回家,这样,你想到家中有人等?候,就会心不?在焉、患得患失。不?管他们的宴席有多精彩,歌舞有多好看,你只要有点良心,都会挂念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吃药、我一个人会不?会寂寞可怜……这样的话?,阿雪急匆匆回家,奔我而来,我多聪明啊。”
雪荔心想,我倒不会想那么多。不过,我也确实心不?在焉,想早早回来。
而且……
雪荔轻声:“家?”
林夜眨眼睛:“不?是吗?有我的地?方,还称不?上‘家’吗?我不?配吗?”
他又开始了?,侧过脸望她,眼睛漆黑水灵,捧着心口泫然欲泣。他长得这样好,眼神这样清,作怪的模样不?让人讨厌,让人很是心动。
雪荔弯了?唇,目光盈盈。
手捂心脏作怪的少年一怔,他看得眼睛有点发?直,恍惚片刻,又忽然觉得不?好意思,猛地?红着脸撇过了?脸,闷不?吭声了?。
他不?招惹她了?,便轮到她来招惹他。
雪荔挨近他,小?声:“阿夜,我在笑呢。”
林夜脸颊滚烫,含糊道:“……知道。”
他憋了?半天,支吾说道:“很好看,好看得……我、我……忍不?住。”
雪荔凑近,气?息快拂到他颊上:“忍什么?”
林夜僵硬着,没敢抬头多看。他满心满眼气?血滚滚,脑海中不?断浮着她的笑容。他早已知道自己无药可救,可雪荔每一次稍微露个笑,他便手指发?麻脑勺发?木,他、他……
林夜捂着心脏处的手指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雪荔误会了?,问道:“你心脏还在疼?”
林夜一怔。
他松开衣襟,笑:“不?疼。”
少女?的手却伸过来,她的气?息贴着他脸颊,他一动不?动,满脑绮思幻象。而雪荔的手抵在他心脏处,内力柔柔地?传过去时,林夜意识到她又在为他耗费精力,他忙伸手握住她手。
这一次,他终于敢看她眼睛了?。
林夜弯眸:“阿雪,我和你闹着玩呢,我真的不?疼。我最近吃药格外积极,也没有胡闹,没有嚷着出去玩……我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你没见?过的‘照夜将军’的好身体,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雪荔点头。
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他说什么她都信的人。
但雪荔的手指依然没有从他的衣襟处挪开,他不?让她传输内力,她便停了?。她的手指只是抵在那里,感受着下方跳动的心脏,她脑海中,浮现林夜刚从鬼门关走出来后,他心脏处的剑伤。
那是致命之伤。
多亏李微言给的药,拖住他性?命,让他们有时间去治疗调养……
雪荔问:“痛不?痛?”
林夜怔住。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低垂着眉眼,神色看不?清,而说话?语气?,是她一贯的平静淡漠调子:“那剑伤,是宋挽风造成的,是从后偷袭的剑伤。我认得宋挽风的招式……当时,是不?是很疼?一句话?都说不?了?的时候,听到我喊你却无法开口时,是不?是很难受?
“你只有二十岁……就要经历这些?。
“是不?是很……委屈呢?”
林夜缓声:“委屈?”
雪荔点头:“嗯,我仔细研究过了?……你年纪这么小?,身边人死?那么多,你得一一处置,还得藏好自己的情绪,安抚所有人。你把健康的身体折腾成这样,知情领情的人也没几个……大?家都说,这样会很‘委屈’。”
她想一想:“我很心疼。”
林夜“噗嗤”笑。
她自然不?知道,她淡着脸表达关心的时候,有多可爱。但是正如林夜自己也不?知道,他忍痛这么多年,习惯了?当旁人的顶梁柱、智囊军师,雪荔问一句“痛不?痛”“委屈吗”,他的眼睛便红了?。
雪荔抬头,目光与他对视。
他本想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却在她的眼眸凝视下失神。
他忍不?住倾身,将手指拂在她脸颊上。他的手指从她腮边向上游走,最终落到她眼角处。他手指按着她眼角,轻轻擦过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看向她的眼神。
他被这样清宁又空寂的眼神捕捉,他早就知道自己甘之如饴。
夜间皓雪纷纷扬扬,如撒盐如鹅毛,浩浩然落在天地?间,包裹着台阶上灯笼摇曳下的一对小?儿女?。
雪荔定定地?看着他,见?林夜手指一直停在她眼睛处,他喃喃:“阿雪,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忍不?住的。”
“到底是什么忍不?住”“到底要忍什么”这样的问题先不?提,雪荔更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
林夜撩起眼皮,眼睛黑白分明,如曜石一样闪着清光。他微微笑:“爱我的眼神,愿意陪我为所欲为的眼神。越是这样,我越怕欺负了?你。”
他声音微哑,喉结滚动,说话?间便倾身,目光落在她粉红唇瓣上。
他心跳咚咚,俯身想一不?做二不?休地?冲下去偷香,满脑子都是“差不?多可以了?”“好久没亲了?”“阿雪喜欢我,不?会推开我的”。
雪荔确实没有推开他。
但是林夜的气?息即将落到她唇角时,林夜听到雪荔说:“可你确实欺负了?我。”
林夜愣住,他倾身的动作停住,隔着一寸之距,他抬起眼睛看她。雪荔看到,他的脸颊微微发?白。
看来,聪敏的照夜小?将军,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的。
雪荔平声静气?:“你知道我不?懂情,便仗着我不?懂,来糊弄我。你在凤翔的时候,应该和玉龙师父见?过面。起码那时候,你就对师父生出怀疑。你怕师父和宋挽风又要对我做什么,便瞒着我,自己去赴约。离开凤翔的那一天早上,你也在台阶上等?我,反复问我喜不?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我说不?喜欢,你就死?而无谓了?。
“你骗了?我。你说不?会用第三滴血,却用了?。你说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离开,你失约了?。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你确确实实地?欺负了?我。”
林夜落在她眼角处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的气?息也有些?颤。
他朝后退,垂下眼:“对不?起,阿雪,我没办法……”
雪荔握住他的手。
雪荔:“我觉得我不?笨,如果不?是我信任你,我便不?会被你当日的表现骗你。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来骗我,去赴死?。你觉得我应该不?会太难受,可我其实很难受。我知道你是不?忍心,你怕师父和宋挽风再?一次伤害我……事情过去很久,我也不?知道如果当日是我在洛阳行宫,我能不?能撑住师父和宋挽风的联手背弃。但事实上,替我承受的人是你。
“我不?喜欢这样。你很聪明,但我也不?差。你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做主,却低估了?我和你之间的情谊。反正这世上再?没有师父,没有宋挽风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要和我一起商量,不?要再?擅做主张。”
雪荔轻声:“好孤独的。”
林夜恍惚看她,喃声:“什么?”
雪荔静静看着他:“没有阿夜的世界,好孤独。”
只此一句,万籁俱寂。
只此一句,再?什么都不?重要了?。
林夜眼眶倏地?通红,方才还能克制的情意此时决堤。他无法自控无法收敛,他红着脸倾身,将雪荔抱入怀中,紧紧地?贴着自己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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